在村里，寻找“幸福”

2021年5月，33岁的郭明明走在了人生的转折点，他的故乡——山西省长治市壶关县店上镇小南清村也走在了历史的新起点上。

回村，人生的新起点

出生在小南清村的郭明明，祖祖辈辈耕读传家，是当地有名的书香门第，外公郭法堂是村里第一个师范生，爷爷郭发才是民办教师出身，在乡村从教30多年。

2012年，郭明明从忻州师范学院毕业后，和同学在朔州市陆续创办了三所艺术培训学校，专注中小学生艺术培训。

“雁门关外离太行山的那个小山村太远了，我得往南发展，工作和故乡就都不远了。”2016年，羽翼渐丰的郭明明进军太原市，创办了教育咨询管理公司，服务会员机构300余家，在太原扎下了根。

肇始于2020年的疫情，给郭明明的事业增加了很多不确定性，尤其是居家期间和父亲聊天时的一句话，在他心里埋下了另外一粒种子。父亲说，最多给你看一年孩子了，你奶奶一个人在老家，我得回去尽孝。

此间，他的故乡在2020年全面脱贫，但是小南清村却没有像乡亲们向往的那样，从此幸福并快乐着。脱贫攻坚期间，村里建设起来的增收产业，不仅没能成为村民们的快乐源泉，反而成为了新的矛盾焦点。

“我们觉得不公平，有了临时的活儿和修修补补的工程，都是干部家的亲戚们去挣这个钱，我们只能看着。”一位曾经参与“讨说法”的老人说。

“70多岁的老人带着60多岁的动不动就来堵我的门，每个星期一和星期二我就进不了办公室。”壶关县店上镇党委主要负责同志至今说起来，还是感慨万分。

“‘除了他，谁都行’。老百姓这么赌气，我们不能草率，恰逢农村基层换届选举，我们镇党委政府班子分了5个组，挨家挨户调查走访，想通过这一方式找出一个好的领头雁，带领村庄实现振兴。”

乡村要振兴，组织必振兴。很快，郭明明进入了组织的视线，在77岁的秦反则家里的全家福上，年轻帅气的郭明明引起了店上镇党委的关注。

“家风好、大学本科学历、在校期间很优秀，入了党，毕业后自主创业且事业有成、十年党龄、组织关系在村里，怎么看怎么合适。”店上镇党委主要负责同志说。

“不愿意是假的，孙子是我看大的，能回来，就能多看几眼，多见几回，偶尔还能看到重孙子、重孙女。要说愿意吧，也不是很愿意，村里工作不好干，多少年了，没有一个村干部能留个好名，都是被人骂，下台的时候更是灰溜溜的。百人百姓、百人百性，不好管。好容易考上大学出去了，再叫回他，从我心里来说，不想让孙子受这个罪。”秦反则老人说。

与秦反则老人的谈话，让店上镇党委主要负责同志觉得，郭明明这个人才，能召回来。

很快，郭明明接到了镇党委领导的电话，希望他回村里看看，如果可能的话，回来参加换届选举，带领乡亲们共同富裕，共同振兴小南清村，对他、对村里应该是个双赢的事情。

一个烟筒就能链接幸福

“组织喊我返乡，奶奶盼我回家。”不顾合伙人的反复劝说甚至是劝阻，2021年8月，郭明明回到了故乡小南清村，担任了村支书。

郭明明返乡后的新小南清村，已经是原小南清村和邻近的东方上村合并而成的新行政村，村子距离县城20公里，离店上镇5公里，在籍人口有394户1299人。

长期以来，小南清村是个劳务输出村，村里的年轻人成群结队外出务工，多数都是下煤矿和搞旧建筑拆除等下大力气的活儿。

“冬天常住人口最少，大约220人；春、夏、秋常住人口几乎差不多，在380人左右，常住人口的平均年龄是65岁。”2021年11月，经村民选举，郭明明成为新一届村委会主任。他把29岁的常慧芳也喊回了村里，担任报账员（会计）。

11月的小南清村基本上就迎来了冬季，这里家家户户都是烧火取暖，铁皮烟囱是走煤烟的通道，也是室内散热供热的一个方式。

铁皮烟囱在壶关县俗称烟筒，烟筒的通风漏气与否关系着一家人在冬季会不会出现煤烟中毒，这在靠煤炭取暖的北方农村是一个很大的安全隐患。

“尤其是老人，行动不便，清理烟筒是一个爬高的事情。所以，我组织了较年轻的党员和村民代表帮助孤寡老人、外出务工子女父母、五保户、残疾人、大病户清理烟筒，并检查走烟情况。”郭明明说，“一方面是为农民办件急难所盼的暖心事，获得乡亲们的认可；另一方面也是通过入户了解一下村里群访不断的症结所在，寻找一下解决的办法。”

按说脱贫以后的小南清村，村集体每年的村级光伏发电产业收益在15万元，其他资产性收益也有15万元左右，农户的收入比上不足但也比下有余，为什么会屡屡出现群访告状的情况呢？这也让郭明明百思不得其解。

入户服务过程中，郭明明发现了村里老人们一个共性的问题，就是现在大家物质虽然很丰富，但是精神都比较孤独，大多数老人都是一个人在家，他们的衣服、被罩、被褥等等都很难用干净来形容，甚至一日三餐都是在将就。

后来的事实证明，清理烟筒的过程，成为破解小南清村问题的过程，也成为新一届村两委凝聚民心的过程。

“孩子在外面不用担心我，也能安心工作了，这个时代真好，真幸福。”74岁的独居老人郭德忠说。郭德忠的老伴几年前去世，三个子女，儿子和儿媳常年在太原打工，孙子孙女也在太原上学，一个女儿嫁到了邻村，另一个女儿虽说嫁在本村，但跟着自己儿子一家去了长治市居住，照看孙子。

感同身受的焦里菊也这么认为，她和郭德忠同岁，老伴一年前去世。两个儿子，一个在煤矿上班，一个在本地打散工，平时很少回村，只有节假日回来。独居成为老人的新常态，心里经常空落落的，做什么都没兴趣。

一个烟筒就能链接到幸福上去，这个幸福来得这么简单，这么突然，也启发了郭明明。

“我想让老人们幸福起来，当下，乡亲们不缺钱，缺的是关心，缺的不是物质，缺的是公平，我是村里的领头雁，我有义务更有责任改变这一切，让他们能感受到关心，让他们心里变得平衡。”

后来，郭明明将“幸福”元素导入了小南清村，打造幸福村庄成为他和小南清村人共同的梦。那支由党员和村民代表组成的队伍，也被命名为幸福先锋队，每月以“我为群众办实事”为主题，定期为鳏寡孤独人群服务，后来被冠以“幸福号”的各类惠民惠农举措陆续出笼。

老党员说，我得给你好好说说这个幸福+X，幸福就是出气顺畅、有吃有喝有耍的，X就是指给我们洗衣服的幸福洗衣房，做饭的幸福厨房等等。

2021年年底，村里迎来春节前大扫除，郭明明召开了全村党员和群众代表大会，考虑到村里老人床单被罩、窗帘等大件衣物洗不动、用水不便、没有甩干机等各种情况会造成户容户貌脏乱差，老人生活质量不高等情况，想成立五个“幸福洗衣房”。一个村民小组一个，专为全村60岁以上孤寡老人、残疾人、低保户、五保户、单亲家庭等特殊人群提供免费的衣物清洗服务，同时还可以增加5个公益岗为5户家庭增加收入。

这一动议很快让全村人变得兴奋起来。

“年纪大了，谁不想干样刮净的（壶关方言，指干干净净）。可是洗衣裳很让人头疼，夏天的衣服还好，都是薄的，好洗。到了冬天，都是棉袄、厚衣服等大件衣物，搓不动、拧不动，根本没法洗，洗了干不了。自从村里有了洗衣房，隔几天我把衣裳送过去洗洗，天天能干样刮净的。到了腊月快过年的时候，窗帘、被罩都可以洗洗，来个亲戚来圪照圪照(壶关方言，指看望)我，看见家里干样刮净的，我也觉得脸上有光，不丢人。”76岁的赵女则，儿子平时在太原打散工，没个固定工作，一家子过得都不容易，两个女儿嫁到了邻村，可是平时也都在外地务工。这一年来，她觉得自己活得体面点了，也能走在人前面了。

“乡里乡亲的，我拉不下那个脸来，让他们拿回去，我就做主给他们洗了。”焦里菊是一名老共产党员，成立洗衣房后承担起了第一村民小组洗衣房的工作。村里规定洗衣房是每个月的7号、14号、21号、28日洗衣，但对于焦里菊来说，只要是街坊邻里送来了衣服，她都会第一时间开动洗衣机，帮助老人清洗送来的衣服，有了用武之地，焦里菊的生活也不再孤单，觉得自己不再“多余”。

翻过年来，让老人们一日三餐不再“匮对”（壶关方言，指将就）的事情，也提到了村民代表大会上。

“这个想法非常好，非常接地气，是真正给到了老人实惠。”72岁的老支书赵书成率先表态。

“吃不了多少，但是什么食材都需要准备，少了饭菜做不好，多了好几天也吃不完。”今年74岁的村民郭根有，老伴一年前去世，两个儿子，一个在县城干屋顶防水的活，另外一个在外地打散工。老人平日一个人在村里，尽管自己能吃能喝能干，还种着两亩责任田，可是还是有不如意的地方，让他最为难的就是做饭吃饭收拾厨房。

村里的幸福厨房运行以后，一下让郭根有省了好多事。逢人就夸村干部，说自己没想到临了临了还能享上这个福，孩子们用心了，村集体的情况村里人都知道，这么多钱他们去哪找呀，说不定就得自己垫。

村民焦和平、郭书菊老两口都是70多岁了，两个儿子，一个在长治市居住，靠着做屋顶防水业务谋生，一个在太原一家煤矿工作，子女不在身边，老两口在村里靠种着几亩豆角维持生计。种蔬菜是个劳动密集型和技术密集型的营生，以前从地里回来，本就累得不行，但还得自己做饭，老两口总是显得力不从心。

到幸福厨房吃饭后，他们再也不用考虑做饭的事情了。上午去地里还可以多干会农活，老焦高兴地说，有了这便利后，我和孩子他娘计划明年多种几亩蔬菜，多攒点养老的钱。

“唱戏不要唱旦，伺候人不要做饭，50个老人的饭无论是谁来做都是为难谁，孩子们用心了。”村里的一位老人说。

开始，小南清村委决定筹建幸福厨房的时候，首先考虑的是谁来做饭。毕竟，村集体经济收入有限，肯定给不了多少工资；并且每天50多位老人吃饭，口味咸了不是，淡了不是，众口难调，想落个好口碑难。

幸福厨房建设时，村两委在村民群里就发了通知，而且多次与乡亲们私下沟通，可是到建成准备运营时，也没有人愿意站出来做这个事情。

后来，村干部多次做工作，村民郭小兰和郭秀红同意了暂时做幸福厨房的大师傅（正式说法叫日间照料员）。

做了一段时间，郭小兰和郭秀红说：“老人们也没有想象的那么难伺候，而且非常感谢我们，都夸我们做的饭好吃，味道好，干净卫生。后来想想村委也是为村上做好事，为老人做好事，我们也就愿意一直干下去了，也是为幸福村庄建设做出一份我们的贡献吧。”

众人拾柴火焰高。

2023年二月二龙抬头，是小南清村本年度幸福厨房开始营业的日子，在北京创业小有成就的青年村民焦宁波，给村里捐了888元，用于幸福厨房的运营。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们回去老家无非也就是帮助父母做几顿好饭，洗洗衣服，该我们做的，村委都做了，而且日复一日坚持，我很感动，在外工作时也能安心了。”在太原工作的焦何兵，一直牵挂着父母的生活起居，老人跟前没有一个子女。自从村委办了幸福厨房、幸福洗衣房，他回来看到，老人们的饭菜可口，而且一周不重样，父母穿的也干净了，十分感慨村里有了好的带头人。

在解决好老人们吃饭、洗衣的问题后，郭明明又发挥自己所学专业特长打造了小南清村的幸福乐队，从团队组建、节目排练到节目成型，乐队共20人，平均年龄60岁，最大的73岁。

由此，小南清村的系列幸福活动渐次拉开，优秀大学生骑马游行、优秀学子参加农民丰收节、孝老敬亲文化节、正月十五舞狮队串巷入户庆贺等等活动，给冷清了很久的小南清村重新带来了热闹。

“当然开心了，老话说，热闹不过人挤人，高兴不过人看人，感动不过人帮人嘛。”2022年，小南清村全年度无上访、无警情，那个一碰上大事就让县乡两级干部揪心上访、群访的小南清村一去不复返了。

让乡亲们幸福通俗点讲就是“能挣会花”

历史上的壶关县是出了名的缺水县。围绕壶关人节约用水的各种段子，至今在晋东南地区仍被人津津乐道。

2022年，闲置的小南清村大型蓄水池被郭明明盯上。这个蓄水池修建于1975年11月，1981年竣工。当年是老支书动员周边村民们共建的，为了铭记那时的壮举，大池修建完成后，还树碑纪念。在后来的30年里，蓄水池为解决乡亲们的日常用水发挥了很大作用。

近年来随着脱贫攻坚完成，全村基本实现自来水进水井，村民吃水条件得到有效改善，蓄水池才退出了历史舞台。郭明明决定将集体资源再利用，改造为幸福垂钓园，供钓鱼爱好者休闲、娱乐。

“去年运营了3个月，赚了2万多元，测算下来，一年的运营期可实现5万元左右的集体经济收入。”郭明明说。

郭明明很会营销，他在垂钓园的介绍上，告诉所有的垂钓者：“您的费用会进入村委会独立账号，作为我们村幸福厨房的后续运营经费使用，来到幸福垂钓园的钓鱼爱好者和游客都是我村的贵人，都是我们幸福村庄爱的使者。谢谢你们，承蒙时光不弃，美好如约而至。”

2022年，小南清村集体经济收入41万元，较上一年年增幅18.1%，其中经营收入4.21万元，实现了小南清村集体经济没有经营性收益的突破。

小南清村还推行了常态化的村庄清洁行动，打扫干净屋子邀请贵客来休闲娱乐成为小南清乡亲们建设幸福村庄的新愿景。

“全村实行网格化管理，五个村民小组五个网格，内部的劳务安排、报酬确定全部在网格内完成沟通和解决，村委只负责劳务支出，彻底杜绝了村民反映的用人唯亲现象，有效减少了村干部和村民的矛盾冲突。”郭明明说。

小南清村委还采取了评选年度优秀保洁员、优秀护林员、授予流动红旗等手段来激发乡亲们建设美丽家园的内生动力。

“增强了乡亲们的主动性，满足了辛苦付出者的荣誉需求，矛盾就变少了。公益岗位上出现了比学赶超，全村老百姓的精神面貌大变样的同时，村容村貌也发生了大变化。”

人叫人干人不干，政策调动千千万。郭明明的这个办法得到了店上镇党委的认可。去年七一，小南清村被镇党委政府评为抓党建促基层治理能力提升先进村。2023年度壶关县“三干会”（县乡村三级干部会议）上小南清村又一次被评为县级抓党建促基层治理能力提升先进村。

除了提升集体经济收益能力，郭明明还针对本村外出务工人员大多在太原务工的特殊村情，利用自己在太原的资源，联合一家月子培训中心成立了幸福就业基地，将村里的闲余妇女劳力培育成为月嫂、育婴师、家政保姆，从而实现就业增收。

“女人有了工作，可以快速提升单个家庭的收入水平，另外这种工作是技术性的，从事时间越长，经验越丰富，收入会越高，是个有发展前途的行业。赚钱是一个方面，让两地分居的夫妻能在城里定期团聚也是一个方面。”郭明明说。

未来，小南清村两委计划利用旧村破旧危房改建一个600平方米的幸福公寓，用于开展农村养老服务，解决本村及周边空巢老人养老问题。这一想法已经得到镇党委的支持。

“我想把公寓变成孝顺父母的一个平台，改变往年那种流于形式的走过场——孩子们在人前把钱给了老人，老人在人后又还给孩子，甚至是加一部分还给孩子。村委可以建立个专户，把这个钱替老人收下，用于老人们在公寓的吃穿用度，真正让老人有个体面的老年生活，实现老有所养。”郭明明说。

作者：农民日报·中国农网记者 吴晋斌